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,我醒了。舷窗外,馬尼拉灣黑沉沉的,燈火鋪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。往內陸看,燈光稀疏得多,隔很遠才有一小團,從鐵皮屋頂下滲出來。遠處高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,很亮,像一面豎起來的鏡子,映著城市的燈光。我靠著窗,知道自己到了。
去中交三航局六公司專案部報到的路上,吉普尼堵在一起,花花綠綠的,像一條化不開的河。小販舉著礦泉水、成串的茉莉花,在車縫裏鑽來鑽去。街角的鐵皮棚子門口,一個女人用炭火烤著香蕉,青煙升起來,混著柴油味。
報到當天,專案經理囑咐我:“要理解當地文化,儘快融入集體中去。”我在綜合管理崗位工作,在國內,做事得先搞懂流程;到了這裏,得先懂人。
懂語言是第一關。屬地員工總是熱情地問我許多問題,但當地人的英語軟塌塌的,詞與詞黏在一起,聽不出邊界。我常常只聽清了開頭幾個詞,後面的來不及分辨,對面已經在等著我回答了。他們問,我聽,聽懂了就答,聽不懂就點頭。他們總笑,我也跟著笑。那些笑像海綿,把窘迫吸走了大半。慢慢地,聽得多說得多了,那些黏在一起的詞鬆開了,我也能聽懂七八成。
“巴哈拉那”是當地人的生活哲學——平和樂觀。駐地門口的保安上夜班。有回問他幾點換班,說六點。困了唱首歌就不困了,說完坐回板凳上,等著天亮,也等著換班的人來。他又補了一句:“天黑天亮不是表說了算的,但換班是。”說完笑了一下,坐回板凳上,眼睛看著大門外面。路上的車少了,燈還亮著,他等著天亮,也等著換班的人來。
互助友愛是當地民族的底色。一天中午路過會議室,門半開著。大家圍坐在長桌旁,披薩、漢堡、幾樣菜肴、飲料,還有一個生日蛋糕。安全員吉伊笑得露出牙縫。他們關了燈,唱生日歌——英文一遍,他加祿語一遍。唱完,輪流擁抱。吉伊看見我,熱情地遞來一塊蛋糕。後來我才知道,專案上但凡有人過生日,大家都會集體這樣過。沒人組織,沒人攤派,日子到了自然有人張羅。我習慣了算成本、看效率。但他們的帳本上,人情不是成本,是潤滑劑。
除了彼此照應,他們還有另一種本事——把快樂也揉進日子裏頭。幾個工人在駐地門邊安裝減速帶,中國的安全員旁站監督。衝擊鑽突突響,有節奏。中間休息時,一個工人放下工具,走過去拉住他的手,兩人跟著那突突的聲響扭胯、轉身。其他人鼓掌吹口哨。他先是沒反應過來,後來也跟著笑,晃動起不嫺熟的舞姿來。站在窗外看著眼前的情景,我忽然覺得,每天去理解的“當地文化”,其實沒那麼複雜。他們只是把生活和工作揉在了一起。不急著趕路,不把效率當信仰。能停下來就停一下,能跳舞就跳一支。很少規劃未來,但總是認真慶祝今天。
天黑天亮不是表說了算的。後來我慢慢明白,這句話他們其實並不常說。幹活的時候還是會看表,該換班的時候還是會準時到。只是看完了,該等的時候照樣等,該跳的時候照樣跳。表是表,日子是日子,兩樣東西放在一起過。
原本以為海外專案只有圖紙、工期與奔波,可這段日子讓我懂得,建設不止是鋼筋與混凝土的交匯,更是人與人的相逢相知。我們在實幹中搭建合作的橋樑,在煙火裏讀懂一方水土。既扛得起建設者的使命,也願意俯身感受他鄉的溫度。把堅守融進歲月,把善意揉進日常。遠方的燈火之下,每一份踏實勞作、每一次真誠相擁,都是海外建設者獨有的浪漫。
(宋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