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見這片圍擋圈起的天地時,深圳的盛夏正鋪展著灼人的熱浪。沒有秋風,也無冬雪,城市常年浸潤在溫熱的空氣裏。履帶吊的長臂靜靜劃過湛藍的天際,機械的聲響像遙遠的潮汐,一陣陣漫過街市。
2024年10月,剛畢業不久的我握著一卷圖紙站在場邊,看那尚是空白的地表,心中湧動著初來者的忐忑,卻也埋著期許。彼時誰也沒想到,這方被圍擋圈起的天地,會在六百多個日夜的晴雨交替中,以深邃的基坑刻下我與鵬城共長的年輪。
我的見習生涯始於為期七天的系統化入職培訓,而後便紮根一線,來到中交三航局六公司深圳地鐵20號線專案部,在輪崗中開啟了實戰曆練。最先接觸的是測量工作,起初我滿心不以為然,以為測量不過是擺弄儀器、讀取數據,操作時難免有些心浮氣躁,讀數時也不夠專注。直到一次樁位標高測量中,我因一時疏忽,忽略了儀器的細微偏移,讀取的數據出現了幾毫米的偏差。
幸得導師陳錦達及時發現,他沒有嚴厲批評,而是拿著儀器重新演示,一點點幫我排查問題,耐心講解“每一個數據都關乎工程安全,每一次測量都容不得半點敷衍”的道理,並提醒我,“這誤差看似微不足道,但可能導致後續樁基礎施工出現嚴重偏差,甚至影響整個基坑的穩定性。”那一刻,我既羞愧又警醒,深刻體會到“差之毫釐,謬以千裏”的真諦,更在心底默默定下嚴謹細緻的工作準則,認真對待每一個施工環節。
記憶最濃的,是那些被燈光點亮的夜晚。工地的照明燈亮起一片橘黃的光暈,將樁機與鋼筋的輪廓拉得頎長而沉默。夜風是濕熱的,拂不去額上的汗,汗滴有時落在紙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,像不經意蓋下的責任印章。作為技術員,我每日負責開具及核查作業票,起重吊裝時嚴查鋼絲繩磨損與支腿墊板鋪設,這些瑣碎的檢查是安全事故的防火牆,讓我深刻踐行著“寧聽罵聲,不聽哭聲”的安全警示。
給協作隊伍技術交底時,我用樸實語言配合圖紙與現場演示,關鍵工序前再做口頭強調,確保施工標準入腦入心。我們守著這些向地下紮根的“幼苗”,在轟鳴的寂靜裏,以目光反復摩挲每一個細節。直到第一柱鋼筋的骨骼被吊車輕柔地送入地心,混凝土如承諾般灌注,那一刻,所有的疲憊都沉澱下去,一種近乎莊嚴的踏實感自心底升起。
深圳的雨季總是漫長而潮濕,纏綿的陰雨常常連月不歇,潮濕的空氣裹著水汽,黏在皮膚上格外不適,工地的路面也常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,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不同於短暫的暴雨突襲,這漫長的雨季,像一場持久的考驗,磨著我們的耐心,也檢驗著我們的堅守。
深大站地質條件複雜,深基坑土方開挖絕非簡單“挖土”,而是一場精密的時空博弈。我們在雨幕中奔走,守護著剛顯露的城市“骨骼”,嚴格遵循“分層、分段、平衡、對稱”原則控制開挖深度與坡度,同時配合監測單位緊盯周邊位移與沉降數據。待風雨斂息,夕陽下的鋼筋綴滿水珠,折射出璀璨光芒,宛如劫後新生的勳章。冠梁與支撐梁施工時,我緊盯樁頭鑿除、鋼筋綁紮等關鍵環節,當第一道混凝土支撐梁達到設計強度,看著排列整齊的支撐梁撐起地下空間,心中滿是建設者的自豪。
當基坑終於向地心敞露出深邃懷抱,我站在底部仰望。四壁筆直巍然的混凝土崖岸,切割出規整壯麗的天空,曾經紛雜的泥土化作秩序凜然的風景。坑底裏的一汪積水平靜如鏡,倒映著流雲、綠意,和一張褪去青澀的臉龐。
一年多來,我不僅參與了排樁、咬合樁、地下連續牆、基坑土方開挖、主體結構梁板牆等關鍵工序的管理,更完成了從校園到職場的蛻變,這裏沒有秋葉與飄雪來標記時光,只有鋼鐵的鏽色與混凝土的青灰,在日復一日的曝曬與凝望中,悄然敘說著另一種生長。那些曾令我輾轉的難題,如同暗土中摸索的根須,終於在不斷的丈量與對話裏,尋得了方向。
如今,海風依舊攜著遠處的繁華聲與近處的草木香,掠過這片即將被覆蓋的、深邃的空白。我知道,不久後,這裏將沉入永恆的行進與轟鳴,成為城市地下奔湧的脈搏。而於我,這方深邃的坑洞,早已不是冰冷的工程,它是我交付給鵬城的青春刻度。
(沈香龍)